魏长生,字婉卿。时人称魏三、三儿或三官,四川金堂人。他自幼学习戏曲,却一直困乡里,不得一展才技。
关于魏长生入都的时间有三说。
一、《日下看花记》卷四云:”长生于乾隆甲午(39年,1774)后始至都”,又云:”长生卒于壬戌送春日,年五十九”。壬戌为嘉庆7年(1802),该书作于嘉庆8年(1803),作者小铁笛道人于嘉庆4、5年间还欣赏过长生演剧,并对长生晚年弟子刘庆瑞推崇备至,与之有过密切交往,他的这个卒年记载当是可信的。由嘉庆7年上推59年,则魏长生生年为乾隆9年(1744)。乾隆甲午年长生入京时已31岁。这与《啸亭杂录》卷八长生”甲午夏入都,年已逾三旬”的记载适相符合。
二、《燕兰小谱》卷五云:长生”己亥(乾隆44年,1779)随人入都。”据此说则长生入都时已36岁。
三、《辛壬癸甲录》云:”魏长生年廿七,始自蜀来京师耳,比其入双清部(当即双庆部)享盛名,已当壮年”。据此说则长生于乾隆35年(1770)进京。
三家记载不一,当是因为当时伶人的社会地位极为低下,一般文人不屑于记载他们的生平事迹,三家均为后来追记,对魏长生走红后的情形记载较为一致,而对其未红前经历,则不甚了了,故而依据传闻,各执一说。我认为可以作如下推定:魏长生于乾隆35年进京,当时六大京班主盟京师,京腔盛极一时,他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乾隆39年,他曾在京师演出,并开始崭露头角。而他真正为众人所赏,则始自乾隆44年。
《燕兰小谱》所记当是魏长生入双庆部享盛名的年头,当时京班双庆部不为众赏,声名冷落,长生抓住这个机会,向部人保证:”使我入班,两月而不为诸君增价者,甘受罚,无悔”。结果,他以一出《滚楼》名动京城。观众每天多达千余人,逐渐取代了六大班的演出市场,”庚(乾隆45年,1780)辛(乾隆46年,1781)之际征歌舞者,无不以双庆部为第一也。”从而拉开了本次花雅之争的帷幕。”京班多高腔,自魏三变梆子腔,尽为靡靡之音矣。”随着长生的走红,双庆部也由唱高腔(弋阳腔)的京班成了专演秦腔的秦班。(以上三处引文均见《燕兰小谱》卷五)时人对魏长生红极一时的盛况及当时各种势力的消长情况多有记载:赵翼《檐曝杂记》卷二云:近年间有蜀人魏三儿者,尤擅名,所至无不为之靡。王公大人俱物色恐后。《燕兰小谱》卷三云:魏三,伶中子都也,昔在双庆部,以《滚楼》一出奔走豪儿,士大夫亦为心醉,其他杂剧子胄无非科诨诲淫之状,使京腔旧本置之高阁,一时歌楼观者如堵,而六大班几无人过问,或至散去。白香山云:”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真可为长叹息者。
《扬州画舫录》卷五云:自四川魏长生以秦腔入京师。色艺盖于宜庆、萃庆、集庆之上。于是京腔效之,京秦不分。
《啸亭杂录》卷八则云:京中盛行弋腔,诸士大夫厌其嚣杂,殊乏声色之娱,长生因之变为秦腔。辞虽鄙猥,然其繁音促节,呜呜动人。兼之演诸淫亵之状,皆人所罕见者。故名动京师,凡王公贵位,以至词垣粉暑,无不倾掷缠头数千百。一时不得识交魏三者,无以为人。
又云:弋腔不知起于何时,其铙钹喧阗,唱口嚣杂,实难供雅人之耳目。近日有秦腔、宜黄腔、乱弹诸曲名,其词淫亵猥鄙,皆街谈巷议之语,易入市人之耳。又其音靡靡可听,有时可以节忧,故趋附日众,虽屡经明旨禁之而其调终不能止,亦一时习尚然。
戴璐《藤阴杂记》卷五云:京腔六大班盛行已久,戊戌(乾隆43年,1778)己亥(乾隆44年)时尤兴,王府新班湖北、江右公宴,鲁侍御赞元在座,因生脚来迟,出言不逊,手批其颊。
不数日,侍御即以有玷官箴罢官,于是缙绅相戒不用王府新班。而秦腔适至,六大班伶人失业,争附入秦班觅食,以免冻饿而已。
从以上各家不同的角度记载,为我们提供了观照此次花雅之争的多重视点:
(一)这些记载一致表明,魏长生的演出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在当时各阶层人物中掀起一股”魏长生热”,他的观众群极为庞大,上至王公贵族、翰林官员等文人雅士,下至商人富豪及一般市民。他的演出对京腔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力,原本红极一时的弋阳腔(京腔)六大班日渐消歇,使其演员的生计受到威胁,只好纷纷加入秦班以求生存。因时势所逼,弋阳腔(京腔)不得不吸收秦腔的艺术特长,杂糅于自己的演出之中以吸引观众,从而使当时的戏曲舞台形成了京秦不分的特殊局面。弋阳腔(京腔)对秦腔的接纳与兼容,虽说出于时势所迫,却具有极高的戏曲史意义,它表明戏曲艺术为了求得发展,积极地调动了自身的调节机制,并达到较好的效果,”京秦不分”,显然是处在困境中的弋阳腔(京腔)所能得到的最佳生存方式。此后,徽班借鉴此次京秦之争的经验,对各种声腔的长处兼收并蓄,最终孕育出了近代京剧。
(二)从这些记载中,我们可以归纳出魏长生成功的主要原因:首先是声腔本身的原因,弋阳腔(京腔)纯用打击乐伴奏,并采用”一人启口,众人接腔”的帮腔式唱法,形成”铙钹喧阗,唱口嚣杂”的特点。
这种声腔特点,适合于演出战争扑斗等喧闹的场面,很能迎合清初文化层次不高的满洲贵族的审美需要。时至乾隆中叶,国家承平日久,人们生活较为殷富安逸,文化修养也普遍提高,其审美需要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弋阳腔(京腔)自然”实难供雅人之耳目”。此时的秦腔应运而起,以胡琴、月琴来伴奏,造成工尺咿唔、”繁音促节”靡靡可听的轻音乐效果,自然能引起共鸣了。其次,与声腔相关联的是戏曲演出的内容。弋阳腔(京腔)重战争扑斗内容,在和平年代里,很难再引发人们的兴趣。魏长生一变而为男女风情戏,暗合了当时”豪儿”、士大夫的承平冶游之风,迎合了他们”声色之娱”的欣赏口味。而其曲词通俗易懂,科白谐谑风趣,也符合了时人对戏曲休闲节忧的审美功能定位。其三,魏长生在表演路数上作了大胆的改革,使舞美效果极佳,令时人见所未见,于惊讶之余产生了深切的认同感。(详见下文)其四,王府新班的伶人交结势要,其势足以使御史罢官以了私人恩怨。这使官员们望而生畏,不愿招致王府新班演戏。而外来的秦班在政治上毫无势力可言,伶人身份地位极其低下,官员之于他们可以肆无忌惮,排除了政治上的顾忌之后,秦班更容易被接受,这在客观上为秦腔的兴起提供了条件。
三
“揣摩时好竞妖妍,风会相趋讵偶然。”(《燕兰小谱》卷五)吴长元对魏长生的评价颇有贬意,但点明了魏长生之所以成功,在于他善于揣摩时人的审美趣味,使自己的表演与社会风气相合,故能风行一时。当时承平日久,百官殷富,习俗奢靡,龙阳之风甚炽,狎优成为一时风尚。赵翼《檐曝杂记》卷二云:“京师梨园中有色艺者,士大夫往往与相狎。庚午(乾隆十五年,1750)、辛未(乾隆十六年,1751)间庆成班有方俊官颇韶靓,为吾乡庄本淳舍人所昵。本淳旋得大魁。后宝和班有李桂官者,亦波峭可喜,毕秋帆舍人狎之,亦得修撰。故方、李皆有状元夫人之目。”当时文人士大夫对”状元夫人”津津乐道,非但不以为,反以为荣,大文人袁枚、赵翼都有长歌赠李桂官。此后,状元夫人代不绝人,追逐旦角的风尚绵延百年而不衰。《梦华琐录》云:”戏园客座,分楼上楼下。楼上最后近临戏台者,左右各以屏风隔为三四间,曰官座,豪客所集也,官座以下,场门第二座为最贵,以其搴帘将入时,便于掷心卖眼。竹枝词:楼头飞上迷离眼,订下今宵晚饭来。”而以男女风情为主要内容的秦腔,便暗合了现实生活中豪客富商、文人士大夫与男伶的暖昧关系,故更能获得青睐。
魏长生所演之《滚楼》、《大闹销金帐》、《缝格(疑为”褡”之误)膊》等剧均属粉戏。因此《草珠一串》竹枝词云:”班中昆弋两嗟嗟,新到秦腔粉戏多”。其下自注云:”近时班中每写新到秦腔“,将昆弋嗟嗟归因于秦班演剧的色情倾向。
但将魏长生的成功仅归因于粉戏,是不全面的。在此之前也有搬演粉戏者,如白二就”常演《潘金莲葡萄架》,甚是妖媚,自魏三《滚楼》一出,此剧不演(《燕兰小谱》卷三)。”《潘金莲葡萄架》出自《金瓶梅》,当是粉戏无疑,然迨长生《滚楼》一出,就失去了演出市场。这就可见,魏长生演剧必然有其独特的艺术特长,才能得到众口一词的赞扬。故吴长元自称虽然对魏长生”颇致讥词”,但也不得不承认其”曲艺之佳,实超时辈。”(《燕兰小谱•例言》)细究魏长生独超时辈之处,主要表现在以下两大方面:
一、他对舞台演出作了极大胆的变革,或创新,或改良,令时人大开眼界、倾倒一时。
1、梳水头。
《日下看花记•序》云:”嗣自川派擅场,蹈跷竞胜,坠髻争妍,如火如荼。目不暇接,风气一新。”《梦华琐簿》云:”俗呼旦脚曰包头,盖昔年俱戴网子,故曰包头,今则俱梳水头,与妇人无异。闻老辈言,歌楼梳水头、蹦高跷二事皆魏三作俑,前此无之,故一登场,观者叹服,倾倒一时,今日习为故常。”所谓”坠髻争妍”、”梳水头”,是指演员头部的化妆根据需要贴上假发作为装饰,以弥补脸型的不足,使扮相更为俊美。《日下看花记》卷四”葵官”条云:“珠翠满头矜剩物,葵心未忘米嘉荣。”其自注云:葵官”是日登场所簪首饰犹其师(魏长生)遗物”。可知当时魏长生在假发外还有丰美的珠翠装饰。这在当时是舞台化装上的一场革命,令人们叹为观止,也令“风气一新”,并被广泛地借鉴沿用,以至”习为故常”。
梳水头后称”贴片子”,至今仍在沿用,由此可知魏长生开创之功及其影响之深远。
2、装小脚。即上文所说的”蹈跷竞胜”、”踹高跷”。
跷是当时男艺人模仿女人缠足的一种特殊道具,用木制成,”每只木跷用一块长度约为三十厘米的木头制成,木头的一端切削成妇女的缠足形状,约十厘米长,以模仿三寸金莲,前尖后圆,脚心处弓起,那木足跟’用一铜箍紧紧箍住,意在加固,从足跟往上,木头被切削成跷板,呈牛舌状,约六厘米宽,一厘米厚,用以支撑演员真正的脚,跷板的长度取决于演员脚的大小,跷板应略短于脚的实际长度。它与地面之间的角度应为七十五度左右。””跷鞋是专为木制的小脚缝制的小鞋,一般用缎子作帮,上面用各色丝线绣上图案,并在鞋尖处缀上浅色丝线结成的鞋穗。鞋底用棉布纳成,鞋处要留出一个可使木跷跟穿过的洞”。演出时仅露出跷鞋,尖尖的似女人小脚。了解了跷的形制,可知演员在舞蹈、跳跃、奔跑,即便是坐着时,双脚都几乎处于直立状态,其难度可想而知。
踩跷并非创始于魏长生,《燕兰小谱》卷五云:“友人云京旦之妆装小脚者,昔时不过数出,举止每多瑟缩。自魏三擅名之后,无不以小脚,足挑目动在在关情,且闻其媚人之状,若晋侯之梦与楚子抟焉”。
因为踩跷需要双足直立,脚尖承受着整个人的份量,势必极为疼痛,故而以前的京旦虽然偶尔演之,终因无法忍受痛苦,以致举止瑟缩,无法达到美观的舞台效果。魏长生却能克服以上困难,传神地演好脚部动作,使之传情达意,可见其意志之强,揣摩之功及演技之高。但以小脚为媚人手段,迎合某种低级趣味,也就成了戏曲演出的糟粕。此风一开,效颦者众,《金台残泪记》卷二云,至道光间,”京伶装小脚巧绝天下,《谱》(《燕兰小谱》)云始于魏三,至今日尤盛云。”跷后来经京剧演员革新,使之类似于今天的高跟鞋,直至解放后废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