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看花记》称:”乾隆间蜀伶魏长生来京师,广场说法,以色身示人,轻薄者推为野狐教主。吴太初撰《燕兰小谱》以名教罪人归狱魏三,非无见也。近年演《大闹销金帐》者渐少,曾于三庆座中一见之。虽仍同魏三故事,裸裎登场。坐客无有赞叹者,或且不顾而唾矣。”可见当时魏长生曾裸体出演《大闹销金帐》一出,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也产生了负面影响,使戏曲表演流于淫哇一路,艺术上则得不到提升。因此招致了强烈的批评,吴长元称之为”野狐教主”,又以其开淫冶之风,以为旧评”骚”未足以概之,而换评其为”妖”。后来魏长生弟子陈银官更是变本加厉,将艳冶风格推向极致。《燕兰小谱》卷五对此极致不满:银官演《双麒麟》”裸裎揭帐,令人如观大体双也。未演之前,场上先设帷榻华亭,如结青庐以待新妇者,使年少神驰目润,罔念作狂,淫靡之习,伊胡底欤?”雅部剧表演讲究含蓄、以意传神,并形成一定的程式,一般舞台上只设桌椅等最基本的道具。魏长生一派的秦腔则突破常规,在舞台上添置背景道具,使之更符合剧本情境,也更为美观,在表演上,他们也不再借助含蓄的动作,而是身体力行,务求尽致。
他们所演的男女风情剧因而更易耸人耳目,引起一时的轰动效应。这种表演更为直白,观众无需细辨演员的形体动作了解剧情,但另一方面也使欣赏过程中少了细嚼慢品的乐趣。兼之其表演的淫亵之状令正人君子不乐观之,故而这种表演路数最终落到了遭唾弃的下场。
二、他不拘泥于旧本,不局限于一种演出风格。
1、细审剧本,自出新意。
赵翼观看了魏长生的演出后,认为其长处不在于色貌之美,而在于”演戏能随事自出新意,不专用旧本,盖其灵慧较胜云。”可见魏长生演戏能根据需要作适当地修改,随时给人新鲜感,而这种自出新意的修改能得到赵翼这样的行家认可,应该是成功的,从中也可见出魏长生对角色的揣摩之深,及其对表演一丝不苟的态度。
2、拓宽戏路,花雅、文武兼演。
《燕兰小谱•例言》云:魏长生,”昆腔声容真切,感人欲涕。洵是歌坛老斫轮也。不与哙等为伍。”又卷三云:”近见其演贞烈之剧,声容真切,令人欲泪。
则扫除脂粉,固犹是梨园佳子弟也。效颦者当先有其真色,而后可免东家之诮耳。”可知魏长生盛名之后,曾改演昆曲,并一改以往野狐教主专演粉戏的路数,专门演出贞烈忠孝之剧。
《日下看花记》云:”长生于乾隆甲午后始至都,习见其滚楼,举国若狂,予独不乐观之。迨乙未(当为己未之误,嘉庆4年,1799)至都见其《铁莲花》,始心折焉。庚申(嘉庆5年,1800)冬复至,频见其《香联串》,小技也,而进乎道矣。其志愈高,其心愈苦。其自律愈严,其爱名之念愈笃。故声容如旧,风韵弥佳,演武技气力十倍”。
由秦腔而昆腔,由粉戏而贞烈之剧,由文戏而武技,如此脱胎换骨般的转型,还能”声容真切”,达到“感人欲涕”的演出效果,魏长生真可算得上是全能艺人,也可见其对演技琢磨之勤。而习演昆曲并能达到感人肺腑的演出效果,当非一朝一夕之功。可以作这样的合理推测:魏长生入都后,由于秦腔不受欢迎,他只能寄迹于昆、弋班兼习雅部,过人的天赋加上不间断的努力,使他得以花雅兼精。而正是吸取了其它声腔的艺术养分,魏长生才能成功得盛名。
如同魏长生一样,见之《燕兰小谱》等书的记载,当时有一批伶人,兼习花、雅二部戏,反映出在当时花雅之争的大背景下,花部与雅部除了相互竞争、相互排斥的一面外,还有相互兼容的”和”的一面存在。
不仅产生了前文提及”京、秦不分”可喜现象,还促使一批伶人不断 地与其它声腔交流,并获得了花雅兼精的成就。体现了中国古代戏曲发展到这一时期,不再一味地固步自封,而是出现开放性发展的新局面,使戏曲艺术焕发出了新的生命力,这也是此次京、秦之争在清代戏曲史乃至整个中国戏曲史的重要意义之所在,而促使这些新局面、新现象产生的关键性人物,正是魏长生。魏长生对于花雅之争甚至整个中国古代戏曲界的巨大贡献,也在于此。
四
魏长生年近四十才红遍京师,作为旦角,年纪显然偏大了。成名后他就广收弟子,传承衣钵,自成一派。据现有资料,魏长生的徒弟有:金官,《梦华琐簿》云:”魏三有弟子二人,长曰金官,今人但知银官而已。金官白,银官微有雀麻。”其具体演出剧目今已不可考。
陈银官,字碧,四川成都人。乾隆45、46年间与魏长生在双庆部,后入宜庆部。他是魏长生最早的弟子之一,也是成就最高者,他的演出令”观者如饱饫浓鲜,得青子含酸,颇饶回味,一时有出蓝之誉。”陈银官在当时红极一时,以致”梨园别部演剧,观者恒寥若曙星。往往不终剧而罢。”他也因此遭到了其他伶人的嫉恨,”有大力者谮之要津,谓其妖淫惑众,且多狂诞不法”。”而陈又适以误触巡城御史车,因逮送秋曹,决三十,使荷校五城,将问遣,陈多方夤缘,乃得薄责,递回原籍,然已狼狈如幼芳矣”。魏长生一派最富竞争力的演员就此身败名裂,最后不知所终,虽然与他的人品有关,另一方面也见在这次花雅之争过程中,各部伶人竞争的激烈程度与残酷性,一些伶人为了求得生存,甚至已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蒋四儿,直隶宣化府人,隶永庆部,当为长生乾隆四十七年改入永庆部后所收弟子。《燕兰小谱》卷二称其与长生共台演出时,”部中自长生外,观者咸为瞩目,洵堪迹芳尘也”。
刘庆瑞,字朗玉,顺天大兴黄村人。隶三庆部。《日下看花记》卷一称其:”乃长生晚年得意之徒,谓可度金针者。惜师授未克尽传,长生已成逝水矣”。
又评其演剧:”《胭脂》,《烤火》,超乎淫逸,别致风情;《闯山》、《铁弓缘》艳而不淫。古语一笑倾城’,刘郎足以当之。至《别妻》一出,手拨湘弦;《清商》一阕,轻风流水,令人躁释矜平;演《送灯》宛遇洛水之神,精摇魄荡。”可见其演出技艺之高。
黄葵官,顺天人,旧在双庆部,《日下看花记》卷四云:”仅见其《探亲遇盗》,演此出恶劣者多,惟葵官于谑浪中自饶风韵,一双眸子更觉顾盼多情。自是婉卿一振。双庆散后不知所往。”魏长生一派的演出不仅受到来自同行的猜忌,而且遭到了朝廷的直接干预。乾隆47年,他就被禁止入双庆部演出,后来只能另入永庆部复演,其演出状况也不及以前之盛了(《燕兰小谱》卷五)。乾隆50年(1785),朝廷又全面禁演秦腔,”议准嗣后城外戏班除昆、弋两腔仍听其演唱外,其秦腔戏班交步军统领五城出示禁止。现在本班戏子概令改归昆、弋两腔,如不愿者,听其另谋生理。傥有怙恶不遵者,交该衙门查拿惩治,递解回籍。”因此到了乾隆50年,秦班就解散了,伶人们散落四方,不知所终。这次花雅之争也宣告结束。
魏长生的演出生涯并未因此结束,吴长元曾于乾隆50年观看其昆曲演出,是知他仍在京师停留了一段时间。接着他开始南下寻求发展,《扬州画舫记》卷五云:长生”年四十来郡城投江鹤亭,演戏一出,赠以千金”。《檐曝杂记》卷二云,”岁戊申(乾隆53年,1788),余至扬州,魏三忽在江鹤亭家。酒间呼之登场,年已将四十”。其时魏长生已经45岁了,此后他又去了苏州,沈起凤《谐铎》卷十二载,”西蜀韦(当为魏之谐音)三儿来吴。”魏长生有没去过其他地方及其再次入京的时间已不可考。《啸亭杂录》卷八云长生盛名后即抽身归里,至嘉庆辛酉(6年,1801)复入都登场。参之前文可知,长生盛名后曾改入永庆班,当没有立即归乡,又小铁笛道人云嘉庆4、5年间曾观看魏长生演剧。
则《啸亭杂录》此条记载不确。又《梦华琐簿》谓70余岁老仆杨升言”魏三年六十余复入京师理旧业,发鬃鬃有须矣。日携其十余岁孙赴歌楼,众人属目,谓老成人尚有典型也。登场一出,声价十倍。夏日搬《表大嫂背娃子》,下场即气绝。”亦属传闻之词,可信度不高。但可以肯定嘉庆初年他仍在京师参加演出,并培育弟子。然自乾隆55年(1790)高宗八旬万寿,高朗亭以二簧腔合京秦两腔组建三庆班,入都祝寿,掀起了另一次花雅之争的高潮,使京师梨园另具一番气象,秦腔自此则衰落了,魏长生的境况自然更不如前了,《啸亭杂录》卷八记其”卒于旅邸,贫无以殓”、虽然这次花雅之争由于多方干扰,历时较短,但魏长生却因为开启了戏曲表演的新局面,不仅使自己声名远播:”海外咸知有魏三,清游名播大江南”(《日下看花记》卷四),而且还成为一种标准,在其生前死后都对剧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啸亭杂录》卷八云:”自魏长生以秦腔首倡于京都,其继之者如云。”一些伶人因与魏长生有过交往而名流后世。《燕兰小谱》卷三载:杨五儿在魏长生初演《滚楼》是为之副色,一时魏杨并称,犹金菊之借光芙蓉然。又《日下看花记》卷五载:陈三官绝少声誉,然曾在双庆部与魏长生偕演《香联串》而存其名。
刘凤官丰姿秀朗,意态缠绵,歌喉宛如雏凤,入都后名重一时,都人翕然以魏长生下一人相推(《燕兰小谱》卷二);而白二则虽然歌喉清亮,音节圆美,有绕梁遏尘之韵,非时辈所能企及,却因庚、辛间魏(长生)陈(银官)叠兴,门前始为冷落。(《燕兰小谱》卷三)至嘉庆年间,秦腔已然衰落,然而魏派拿手的一些剧目,如《卖胭脂》、《烤火》、《铁弓缘》、《小寡妇上坟》、《富春楼》(即《缝格膊》)、《背娃进府》等,仍被西部梆子腔及徽腔伶人广泛地演出。如徽班春台部的蔡三宝有意识地学习魏长生,并且变本加厉,”别开生面,穷形尽相,一味淫佚科诨以供时好。一时有赛魏三之目。”(《日下看花记》卷三)又如西部梆子腔大顺宁部的韩四喜擅演《背娃进府》,”双翘莲瓣,绝类婉卿”。又三庆部吴莲官、双和部姚翠官二人皆为善学魏者,吴莲官《闯山》、《戏凤》、《背娃》诸剧既得魏长生之风流,又学习了当时名艺人高朗亭之神韵。所以取得了成功,足以睥睨群芳。姚翠官艺臻神化,触处生春,誉之者皆以为得魏三气息,却又没有长生滚楼等剧形容太尽而少含蓄的弊病,”醒酿深醇,含情不露,《温凉盏》诸剧,绘影摩神,色飞眉舞,动合自然,绝无顾盼自矜习气。故年齿日增,声誉未尝少减也 “。又四喜部杨双官名天福,为反学魏长生者,”演剧在淡中取态,其味当于隽永处求之。如背娃一出,自魏三擅场后步其武者工颦妍笑,极妍尽致,天福轻描淡写,活象三家村里当家妇人,脸不畏羞,口能肆应,可谓一洗时派矣”(《日下看花记》卷三)。
随着魏长生的南下,其影响也因此扩大。他对扬州花部影响极大,有开创风气之功。当时江春组建花部春台班,却不能自立门户,于是征聘各地名旦如苏州杨八官、安庆郝天秀之类。”而杨、郝复采长生之秦腔,并京腔中之尤者如《滚楼》、《抱孩子》、《卖饽饽》、《送枕头》之类。于是春台班合京秦二腔矣”。而郝天秀,”柔媚动人,得魏三儿之神,人以坑死人’呼之。赵云崧(翼)有《坑死人歌》”。焦循亦云:”自西蜀魏三儿唱为淫哇鄙谑之词,市井中如樊八、郝天秀之辈,转相效法,染及乡隅。”而其到苏州后,”淫声妖态,阑入歌台,乱弹部靡然效之,而昆班子弟,亦有倍师而学者,以至渐染骨髓,如康昆仑学琵琶本领既杂,兼带邪声,必十年不近乐器,然后可教。(《谐铎》卷十二)”不仅花部伶人争相效法,而且雅部昆班伶人,也背着师傅,偷偷地学习魏长生的技艺。以至沈起凤这样的传奇作者颇为担心,以为需十年不近声色,才有希望解除魏长生的影响。
魏长生一派表演的诲淫倾向,虽然招致了朝廷的屡次禁令,并因”淫戏害俗,流毒实甚”,而为正人君子们所深恶痛绝,以致认为”欲为地方挽回恶俗者,宜以禁演淫戏为第一要务。”魏派所擅长的《滚楼》、《送灯》、《葡萄架》、《卖胭脂》、《别妻》、《背娃》等剧,也一再被列入《永禁戏目单》。然”近世习俗移人,每逢观剧,往往喜点风流淫戏,以相取乐。”此种风气直至解放后才销声匿迹,这也从另一侧面说明魏长生演剧表现了人性基本的情欲,因而得以经久不衰,屡禁不止。
综上所述,魏长生在整个戏曲界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对戏曲由古典迈向近代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所创新或改良的艺术表演方式,如梳水头、踩高跷等,被剧界广泛借鉴与继承,活跃在此后一百多年的戏曲舞台上。他所培养的弟子成为花雅之争的中坚力量,其晚年得意弟子刘庆瑞是徽班三庆部名角,由此可知他不仅培养了优秀的秦腔艺人,还以其丰富的舞台经验与戏曲才能,为徽班培养了最优秀的伶人。尤为重要的,是他与这场京秦之争带来的兼收并蓄的精神,使传统戏曲重新焕发了活力,此后”高朗亭入京师,以安庆花部合京、秦两腔,名其班曰三庆。”(《扬州画舫记》卷五)这种揉和了徽、京、秦三腔的剧种,最终带领中国古典戏曲进入近代戏曲的新天地。
林香娥: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