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掌生和他的《京尘杂录》——兼谈嘉、道年间的”花谱”热

[日期: 2006-11-09][字体: ]
本来,杨掌生遇到曾经对自己有好感、有”知遇之恩”的阮元主持考试,是一个极其有利的机遇。也许杨掌生也会这样想。但是,没想到的是,杨掌生反而因福得祸,他开始曾经被列为榜首,最后由于”卷字多写说文违例”,被阮元撤去了”会魁”,这一年取士222名,杨掌生落榜了“卷字多写说文违例”这件事,其实可以被认为是一种”创新”,但是,也可以被认为是”大谬”。把一个考生从”会魁”撸到”报罢”,考官们在这中间,一定是经过了严肃的考虑,而阮元作主”填榜时撤去其名”,也会有”正当”的理由。当然,阮元是朝中元老级的人物,有目共睹的刚刚受到道光皇帝的种种嘉奖,因此,他虽然是”副总裁”,说话的分量也会是不同凡响。可以说,杨掌生确实是栽到了阮元的手里。
    把一个考生除名这件事,对于70岁的阮元来说,不过是他坚持某种”原则”或者”信念”的一次表现,算不得什么事情。可是从”会魁”跌到”落榜”,对于26岁的杨掌生来说,这件事可能就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具影响力的事件了。后来他因此而”放荡不羁”,真的可以说是情有可原。两年之后的”丙申”(道光16)年,杨掌生又考了一次,结果又是”春试报罢”——这是他的最后一次考试。他一定是有过”闹事”的行为,因为他后来”以科场事遣戍”,入过大狱、流放五溪。他也确实是”放荡不羁”了,他开始与优伶为伍,直到发配的路上,都在大写”花谱”。
二、 杨掌生进京之后的经历
    根据《辛壬癸甲录》等四种的叙述,杨掌生赴京之后的经历,可以胪列如下:《辛壬癸甲录》中说:”仆以辛卯六月离家园,今计当俟明年戊戌试后,乃得南归。偻指正合八年之数。回忆壬辰入都时,有辛壬癸甲’之语,殆为之兆也。五载长安,四番矮屋。” “余自壬辰入春明门,日居月诸,岁不我与。””道光丙申,春试报罢,余出居保定。”《梦华琐簿》中说:”余道光壬辰北来,卸装即居永光寺西街八宝店,年伯朱漕帅菽堂先生家。”可知:杨掌生于道光11(辛卯)年离别梅县,道光12(壬辰)年到达京师,住居”年伯”家中(这”年伯”应该是”父之同年”,或者是”父辈”),地点在永光寺西街。道光13年(癸巳),杨掌生差一点考中”会魁”,却终于落榜。道光16年(丙申),他又一次春试不利。之后去了保定,这一年他已经29岁。道光17年(丁酉),他仍然居住保定,计划道光18年(戊戌)考试之后,南归嘉应。
    《长安看花记》的开篇,前半写于保定,后半写于京师。前面说:”丙申夏五,适遇韵琴新来保定,皇州春色尚能言之仆旬日后将仍入春明门于时,荷花生日”,”荷花生日”是阴历6月24日。后面所署为:”丁酉中秋,记于小霞所居梦侠情禅室”。可知:在道光17年的”荷花生日”至中秋节之间,杨掌生从保定回到了京师。
    《长安看花记》载:”丁酉秋七月,余以顺天科场事,逮系诏狱。小霞职纳橐膳焉”《丁年玉志》载:”丁酉秋试期近,未几难作,遂尔搁笔。重九前一日,余就逮。既下吏,从诏狱中椒山先生祠,摩挲手植榆树,因用顾梁汾寄吴汉槎《宁古塔》“贺新郎”韵,填词二调。” “秀芸以重九前二日,入门称弟子。是时余以顺天科场事被逮。秋曹准牒摄对簿停案以待,特以此事勾留二日。既蒇事,乃自诣吏。”可知:道光17年,杨掌生从保定回到京师的确切时间,是”秋试”之前。杨掌生为什么要在”秋试”之前赶回京城?是参加考试?还是参加闹事?原因不明。杨掌生自言是在秋试之前,”以顺天科场事”被捕,关进了奉诏令关押犯人的”诏狱”。由此看来,杨掌生很可能是参加了”顺天科场”的什么事件。他的被捕日期,《长安看花记》中说是”秋七月”,《丁年玉志》中说是”重九前一日”,亦即9月8日。”秋试”是在8月举行,所以他被捕时间在”秋七月”的可能性较大。
    《梦华琐簿》中记载:”戊戌,余论戍湖南。百花生日,荷戈就道。小霞既邀《记》中有传者十七人为余设饯” “戊戌夏,余到岳阳小住八十日,得识徐三稚青秋九月朔,余过长沙,得识实庵比月半,泊常德。”《丁年玉志》中说:”戊戌夏到巴陵住八十日,与徐三稚青订交秋九月,既到戌所,自署大门曰:圣代即今多雨露,谪居犹得住蓬莱’已亥冬夜,酒醒兴到,起援笔疾成之。为《四时图》。”可知:杨掌生于道光18年(戊戌)2月15日出发,发配湖南辰溪。所走的路线是:夏天到达岳阳,在岳阳停留80日,9月1日到长沙,月中到常德,未出9月,就到达了目的地——辰溪。从岳阳到辰溪走得很快,原因大概是取道水路。那辰溪可能尚属“蛮荒之地”,杨掌生说是”年来在五溪戍所,殊有江州黄芦苦竹之感”,心情有点阴暗。道光19年(己亥)冬夜,杨掌生在戍所,以饮酒、绘画作为消遣。
    《丁年玉志》和《梦华琐簿》都题有”道光二十有二年,太岁壬寅,春三月三日,辰溪戍卒,嘉应杨懋建(掌生)自叙于茧云精舍之仰屋” “道光壬寅春三月三日,仰屋生记于辰溪戍所之赁屋”字样。可以知道:道光22年3月,他还在戍所服刑。离家已有十余年的杨掌生,这一年应该是35岁,生命已过太半。
三、 花谱四种的写作和内容
    前面谈到过,在杨掌生去世30年后的光绪12年,他的朋友”桂林倪鸿”,在上海把他的”笔记四种”,郑重地交给了”同文书局”刊刻出版,刊刻时的书名是《京尘杂录》。”同文书局主人”在”杨掌生孝廉京尘杂录序”中对书名的解释是:”十年薄宦,一介书生,辰溪之戍梦,轮回京洛之风尘。”四种的排列顺序是:《长安看花记》、《辛壬癸甲录》、《丁年玉志》、《梦华琐簿》。
    倪鸿在”识”中写道:右笔记四种,盖亡友杨掌生孝廉之碎金也,芬芳悱恻,才实可传。藏余行箧三十余年,兹检付同文局主人刊行于世。掌生有知,定当含笑于九原也。光绪丙戌百花生日,桂林倪鸿识于沪上之诗卷光阴楼。
    从倪鸿”识”中所说的意思和杨掌生在《丁年玉志》中所说:”丁酉于时传写《看花记》者,几有洛阳纸贵之叹”所说的情况来看,杨掌生在世的时候,他的”花谱”作品,并未正式刊刻出版,《长安看花记》的传播的方式是”传写”。
    《辛壬癸甲录》开篇说道:道光丙申,春试报罢,余出居保定。适有小伶翠林,新自京师来,自言旧隶春台部。捧纨扇,乞填“柳梢青”词一阕。既而曜灵西匿,华灯继张,催花传筒,豪饮达旦。酒酣,相与纵论春明门内人物,乘醉捉笔,为《长安看花记》一册,授之。自序曰:”仆今说现在法,故但据目前为断”。这里所说的,专为”翠林”写的”自序”,应该就是《长安看花记》开篇中的一节:丙申夏五,适遇韵琴新来保定,皇州春色尚能言之。然所识已大半道光十六年内所生人矣。嗟夫、此中人不过五年为一世耳。仆北来曾几何时,已不胜风景不殊之感辄篝灯记此,以授韵琴。这里的”韵琴”,就是上面说的”翠林”。
    从上面的记载,可以知道:道光16年(丙申),《长安看花记》已经完成,似乎杨掌生的手里还有现成的“传写”本,可以随时作为赠品,送给保定的韵琴。
    《辛壬癸甲录》中说:丁酉入春以来西望帝京,好春如海。剪灯命酒,坐忆故人。各为撰小传,命之曰《辛壬癸甲录》。志缘始也。何平叔景福赋辛壬癸甲,为之名秩。断章取义,于文亦词,是为《长安看花记》之前集。
    吴金凤弟子曰小桐,《长安看花记》所推为压卷牡丹花者也。”从上述记载可以知道:《辛壬癸甲录》写于《长安看花记》之后,写成于道光17年(丁酉),是为《长安看花记》补写的”前集”。
    《丁年玉志》开篇叙云:丁酉重九前一日,余就逮寒冬短晷,拥炉谋醉。醉则歌呜呜。乃命笔为《看花后记》。于是时,提牢主事桂林胡小初(元博),随园外孙也。简斋先生与先光禄为戊巳同年生,故以年家子见。相得甚欢。戊戌百花生日,荷戈就道。道中无事,篝灯对酒,复取草稿增删移改,命之曰《丁年玉志》。
    昔谓此中人不过五年为一世,吾居京师裁七八年,已及见其三世矣。因润色录之,都为一卷。道光二十有二年,太岁壬寅,春三月三日,辰溪戍卒,嘉应杨懋建(掌生)自叙于茧云精舍之仰屋。《梦华琐簿》开篇叙言云:余制《长安看花记》,复为前、后集。既成,厘为三卷。为诸伶各立小传。以佛法”过去、现在、未来”命之。黄金台下,按图索骥;三生石上,似曾相识。一展卷间,如见其三世人矣。
从以上记载可以知道:《丁年玉志》始作于道光17年(丁酉)京师狱中,整理成书、命名于道光18年(戊戌)遣戍的路上,完稿于流放地辰溪,时间是道光22年(壬寅)。至此,《长安看花记》和配套的”前集”《辛壬癸甲录》、”后集”《丁年玉志》已经全部完成。京师嘉庆末至道光年间的三代名伶,已经尽收于三册之中。
    《梦华琐簿》开篇云:卢龙尉陈五湘舟,与余过从既习,每于午窗茶话,各举歌楼杂事,藉资谈柄。湘舟长余十余岁,居京师卅余年,所述多嘉庆年事。余所不及见也。始余交成都安十二次香,其人风流倜傥,又多才艺。诸伶执贽学书画者盈其门。余从永平入都,访次香孔雀斜街四川会馆。日夕谈春明门内故事,如与湘舟纵谈时。而次香见闻尤广,且多身亲得其实。鄙性健忘,辄随事命笔录之。积日既入,然成册因命之曰《梦华琐簿》。簿中以陈、安二君所述为主,而宾宴客座,发难解嘲,故纸丛残,委巷琐屑,凡有关梨园掌故者,刍荛葑菲,杂采入荷戈南来,行道逶迟,复多笔削。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又异词。有修伶官传者,以是为长编而底簿焉可矣。这则记载,叙述了本书的写作缘起和机遇。这本书的积累,应当是在京城,整理修改是在遣戍的路上,定稿于辰溪戍所。与《丁年玉志》的写作交叉进行,同时完稿。开篇自叙的写作时间,和《丁年玉志》一样,也是在道光二十二(壬寅)年。杨掌生其实是一个有心人,他有意识地搜集嘉庆、道光以来的梨园制度、习俗、掌故,把陈湘舟、安次香肚子里的”春明门内故事”都记录下来,最后整理成一本在今天看起来非常珍贵的史料笔记。
    事实上,杨掌生的笔记四种,虽然写作时间不一,但是由于它们并没有单册零星出版,所以,在他的手里,一直在不断地进行修缮和补充,比如:前面说过的写于道光16年的《长安看花记》开篇叙言中,补有道光17年所写的段落。写于道光17年的《辛壬癸甲录》,其中也会出现”明年春,出戍湖南”这样的道光18年的事件。最明显的是:写作于遣戍路上的《梦华琐簿》中说:”戊戌夏(瓣香)长沙普庆部佳伶也将为立传,附之入《看花记》,”也就是说,杨掌生在遣戍途中,决定把长沙名伶瓣香,补入《长安看花记》,可是,后来他又改了主意,只把”瓣香”收入了《梦华琐簿》。但是《梦华琐簿》最后又说:”暇日因并天津、保定诸伶,及八年前家居时所闻见粤中佳伶,咸为补传,附载记中。其例实自瓣香始也。”今存《辛壬癸甲录》中,记有当时”粤中名部”的名伶:“松林” “阿来” “阿苏”。《长安看花记》最后,记有保定名伶:”翠林,字韵琴”。《辛壬癸甲录》最后,记有”大五福,字畴先。皖人。保定佳伶也”。他们都应该是杨掌生在道光18年至22年这段时间中补写进去的。
    杨掌生的笔记四种,在辰溪定稿的时候,已经具有自己的系统:最先写作的《长安看花记》,是记载当时,亦即道光16年正在走红的名伶。其次于道光17年撰写的《长安看花记》的前集——《辛壬癸甲录》,是记载记忆中的道光12年杨掌生刚刚入京时,嘉庆末道光初年以来走红的京师名伶,杨掌生自言是”坐忆故人”。第三撰写的是《长安看花记》的后集——《丁年玉志》,是记录杨掌生遣戍之前(截止到道光18年2月)开始走红的名伶,他们的年辈稍后于《长安看花记》中的诸伶。
    在杨掌生看来:”昔谓此中人不过五年为一世,吾居京师裁七八年,已及见其三世矣。”他的三册花谱,是”以佛法过去、现在、未来’命之”,也就是以其中记录的名伶的年辈、时间为序进行排列。这个想法,是在花谱三种撰写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最后撰写的《梦华琐簿》,与前三册内容不同,它是属于记事类的笔记,记载了当时梨园的掌故,是对前三册内容的补充。三册花谱,再加上一册梨园的习俗、事迹、制度、沿革,嘉庆末至道光年间的北京梨园的方方面面,就已经相当齐全。
    除了《京尘杂录》之外,杨掌生还有《留香小阁诗词钞》和《帝城花样》。
    幺书仪(1946-),女,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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