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生对地方戏的重视和学习,还反映在剧目建设上,程派一些剧目,如《碧玉簪》、《亡蜀鉴》、《女儿心》、《英台抗婚》等,都是从地方戏中移植改编而成。虽然由于种种原因,这些剧目演出较少,但它们均有程派的艺术特色,经过整理加工,完全可以重上舞台。从地方戏中选择适合京剧特点的剧目进行移植改编,本是一种好传统、好途径。如《柳荫记》、《杨门女将》、《春草闯堂》、《穆桂英挂帅》等都是从地方戏移植改编而成为京剧的保留剧目。近期的《瘦马御史》也是例证。我想,21世纪的京剧要得到进一步发展,广泛从地方戏中汲取资源,不失为事半功倍的好途径、好方法。
四、 京剧与西方戏剧。
程砚秋先生的艺术视野不仅遍及全国,而且放眼全球。1932年初,正当他大红大紫之时,却中止演出,毅然一身,经前苏联赴法、德、意及瑞士等国考察戏剧和音乐,历时一年多,广泛观摩了西欧各种舞台艺术演出和电影,参观剧场、博物馆和艺术院校,结识了一大批著名艺术家和教授,互相交流和切磋,进行东西方戏剧文化的比较和研讨。回国之后写成《程砚秋赴欧考察戏曲音乐报告书》,最后列举十九条建议,对改进戏曲提出全面而系统的意见,不乏真知灼见,不仅在当时是空谷足音,即使是今天,仍具有现实意义。从中可以看出,不到三十岁的程砚秋,在思想上、艺术上、理论上都相当成熟。他积极向西方戏剧和文化学习、借鉴、毫不保守;同时又坚持民族文化的优良传统,对独树一帜的戏曲艺术充满自信。他在中西文化的比较、交融中,以我为主,广集博纳,完成艺术和人格的升华。他同他的老师梅兰芳一起,同为沟通中西戏剧文化做出了巨大贡献。
随着21世纪的到来,随着我国加入世贸组织,经济全球化已是大势所趋,各国家各民族之间的文化艺术交流和竞争空前频繁和剧烈。在这种形势面前,如何在吸收全球文化资源的同时,保持和发展民族文化的特色,尤为重要。就包括京剧在内的戏曲而言,它在长期发展中形成的写意传神的戏剧观、美学观,它那四功五法的表演手段,它那程式性、虚拟性、节奏化的表现方法等等,正是它在世界艺术之林中傲然挺立、一枝独秀的决定因素,也是它赖以安身立命的根底和灵魂。今天的舞台设备和科技手段当然比过去先进许多,完全可以去丰富和拓展戏曲艺术的特征,但不应当去抵消它、排斥它、甚至改造它。
否则就会丢掉灵魂、迷失自我、甚至丧失自我。遗憾的是,一百年来,那种认为”西方戏剧先进、中国戏曲落后”的论调,时起时伏,不绝如缕;近些年来,那种按照西方写实戏剧观、美学观来排演戏曲的作法甚为流行,并为一些人所吹捧。在这种时刻,重温程先生当年经过艰辛考察、认真比较而得出的远见卓识,对于我们调整心态,增强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坚持和发扬传统文化和民族特色,无疑会有助于推动京剧艺术在21世纪更加健康的发展。
五、京剧与观众。
程先生对观众十分尊重,他说:”我演一个戏,第一要自己懂得这个戏的意义,第二要明白观众对这个戏的感情。……既演过之后,就要细心去考察观众对这个戏的感情。”然后根据观众的反应来修改、取舍。这说明他排戏首先想到的是观众。他提出的创腔诀窍中,”又好听、又好学”也完全是为观众着想。无怪他的演出万人争看;他的唱腔不胫而走。他在赴欧考察戏曲音乐报告书中,所提的建议第一条就是”国家应以戏曲音乐为一般教育手段”。这在当时虽无法实现,但说明他早已意识到在学校和全社会普及戏曲教育,对于培养戏曲观众、提高国民素质的重要性。凡此种种,对于当前都很有现实针对性。如今京剧观众大量流失,原因当然很多,但与某些新戏不对观众胃口,吸引不了观众有关。恐怕这些戏的创排初衷,就很少为观众着想,而一心想着去争奖。虽然进了赛场,却丢了市场。为此,有关部门也煞费苦心,订出若干规定,如演够多少场才有条件资格,现场抽取观众进行打分等等,以力图加以改进。其实,何不干脆落实,凡是新排的戏,必须收回成本,才能参评。这既能看出它能不能接受观众和市场的检验,又可以遏制不断增长的成本,使投入和产出形成良性循环。当然,这也许一时还做不到,但总要从争取观众努力。又如现在新戏新腔难以流传,恐怕与设计者、演唱者过于追求高难技巧有关,有时虽然也好听,却难于学,自然传不开了。还有,现在高昂的票价也把大批戏迷和观众拒之门外。离开观众,京剧也就失去了生存空间和自身价值。在如何争取观众上,我们也应当向程先生好好取经。
五、 京剧与人才。
程砚秋先生十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他与剧作家罗瘿公、金仲荪、翁偶虹,导演兼作曲家王瑶卿,音乐伴奏穆铁芬、周长华、钟世章、白登云等人建立了亦师亦友的亲密关系,长期合作、配合默契,形成”强力集团”,共同打造程派精品。程先生是具有诗人气质的学者型艺术家,他周围有一批社会贤达和文人雅士为其出谋划策。程先生以其高品味的艺术和礼贤下士的诚恳态度,打破艺人与文人之间的隔膜,其结果是为程派艺术增加了深厚的人文底蕴。程派艺术在知识阶层中拥有众多知音,绝非偶然。程先生更是辛勤育苗的园丁和慧眼识人的伯乐。他与焦菊隐、金仲荪等人共同创办和主持的中华戏曲职业专科学校,历经艰辛,在短短十年中,培养出德、和、金、玉、永等几届学生共三百多人,很多新秀当时即脱颖而出,后来更成为名家、大家。他们在京剧舞台或教学岗位上驰聘数十年,为京剧事业的薪火相传作出了重大贡献。程先生办学之所以取得如此骄人的业绩,是与他先进的教育思想和科学的培养方法紧密相连。建校之初,他和焦先生等人不谋而合,决心吸收普通中学和戏曲科班之所长,将中华戏校办成一所新型的学校,以培养“适合时代之戏剧人才”。为此,在加强学生专业知识学习和专业技能培训的同时,十分重视思想品德的教育和文化史论和艺术修养的提高,开设了大量相应的课程。在专业上,程先生提倡、鼓励学生打好基础、广开戏路,转益多师、全面吸收,不要有门户之见。在教学上,以传统戏为主,同时创排新戏。在学习流派上,他总是教导学生根据自身的条件加以变化发展,切忌死学照搬。张君秋先生曾回忆程先生在教他《红拂传》、《窦娥冤》时说:”君秋,我给你说腔,把唱法、气口都教给你,你要用你的嗓子去唱,我的演唱是根据我的条件去唱的,我还希望有你的嗓音条件呢、……我最不喜欢那些死学我的人,他们哪儿是在学戏,分明是在糟践戏!”程先生无愧于京剧教育家的称号,他的教育思想和办学经验相当丰富,不可能一一列举,这需要作专题研究,为今天的戏曲教育提供参照系。
如今我们处于竞争空前激烈的时代。各行各业、各艺术门类的竞争,归根到底是人才的竞争。为使21世纪京剧繁荣和发展,加强队伍建设和人才培养是根本大计。放眼当今菊坛,不仅高、精、尖的各类创作人才屈指可数,表演人才也不容乐观。中国京剧优秀青年演员研究生班的学员们是京剧舞台的中坚力量,但其中不少人已是三、四十岁,进入中年,固然已成名角,但要成大艺术家,恐怕还有不小距离。更年轻的一代,虽有好的苗子,但能否成为栋梁之材,很难预料。如今的社会制度和办学条件比程先生当年优越许多,如果以最近十年计,戏曲院校培养的学生在数量上可能超过中华戏校,但在质量上、在成才率上,恐怕有相当差距。个中原因相当复杂,但如果我们教育机构的领导和教师能以程先生及王瑶卿先生、萧长华先生等老一代艺术家、教育家为榜样,执著敬业、无私奉献、甘为人梯、辛勤育才,其效果肯定会大不一样。
当年,针对不少人忧虑二黄(京剧)快要”倒坏”(死亡)的观点,程先生语重心长地告诫学生:”只要我们演剧的人有把握,确定了我们的合理戏剧观,以始终不懈的精神干下去,二黄剧是不会’倒坏’的,各位的前程是很远大的,责任也是很重大的,希望各位及时努力……。”穿过半个多世纪的历史烟云,程先生的话,仿佛是对今天演剧的人讲的。重温程先生的这番教诲,我们感到心里很热,肩上很沉。在纪念程先生百年诞辰之际,回顾过去,展望未来,我们在新世纪里,不但要将程先生苦心孤诣创造的程派艺术全面地继承下来并加以发扬光大,而且更要从程先生深邃思想和超前意识中,从他的美学见解和宝贵经验中,获取丰富的营养和强大的动力,将21世纪的京剧推向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创造新的辉煌,以告慰为京剧事业奋斗终生的程砚秋大师。
(本文所引资料和原文,参见《御霜实录》、《程砚秋艺术评论集》、《程砚秋传》等书,不再一一注明出处,特此说明并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