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清炖鸡腿儿咬起来香,晚上的夜宵吃起香。
热呵呵的铺盖睡起香,早晨的扑鼾扯起香。
胭脂花儿闻起香,嫩嘟嘟的脸儿挨起香。
晓不晓得,野叉叉的嘴儿(俏皮而妩媚地砸嘴)[帮腔:啵起香、]刻划出了一个具有独到四川滋味的金子形象。
川剧《金子》之所以在诸多《原野》的改编本中尤受好评,是其对几个主要人物的精心塑造。同时,作者非常注重戏曲和剧种特色的放大,能把事件和人物心理的叙述表达将戏曲手段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例如,剧中写仇虎欲杀大星而不能的焦灼痛苦的场面:仇虎:大星兄弟、大星:喝酒——[焦大星抬头,”变脸”幻为其父焦阎王。仇虎复仇心顿起。
仇虎:(恍恍惚惚)焦阎王,纳命来、金子:不,他是大星。
仇虎:(怒)不,他是焦阎王、金子:焦阎王已经死了。
仇虎:不,他是焦阎王、(唱)报冤报仇快动手——[仇虎拔刀欲杀焦大星,金子急阻。
[焦阎王还原为大星模样。
这段戏运用川剧的变脸特技,将仇虎复仇心理展示得十分清晰。仇虎满怀复仇愿望,但焦阎王之死使他失去了对象。大星占有了他心爱之人,更是焦阎王之子,他理应让大星替父赎罪。但大星又懦弱善良,加上金子劝阻,他难以下手。在酒后,恍惚的他再次激起复仇的欲望,大星幻为焦阎王,实际上是他内心的错觉,但戏中通过”变脸”这一川剧手段,使人物心理得以戏剧性的外化,也使冲突得到了尖锐的体现。这样的改编,应该就是充分发挥戏曲及剧种本体特色的优秀创作了。
从1997年开始改编上演的”南戏新编”剧目工作,是一次引人注目的剧目系统工程,2“年,”南戏”故乡浙江温州的戏曲工作者,将六部经过改编的南戏剧目集中地展现于舞台之上,这是一次独特的名著改编工程。
南戏是中国戏曲最早的成熟形式之一,而目前所能看到的中国戏曲最早剧本就是收录于明初《永乐大典》的《张协状元》,该剧在宋代即已流行。包括《张协状元》、《王魁负桂英》在内的众多南戏剧目,堪称是中国戏曲最早的、影响也最为久远的”经典名著”,在千百年间曾广泛流传于戏曲舞台上,也曾经被改编为各个剧种形态、各种艺术样式进行传播。
在二十世纪结束的时候,将这样的古老而有价值的剧目重新整理改编搬上舞台,不仅有艺术上的价值,更有着学术上的价值。从六部改编的南戏作品来看,改编的手法主要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用新的审美情态和手法去重新演绎经典,让南戏剧目以当代大多数观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流传与延续,这类剧目包括越剧《荆钗记》、《拜月亭》、《洗马桥》、《白兔记》等。
像《荆钗记》、《拜月亭》、《白兔记》等剧目本来就长期活跃于舞台,尤其其中一些折子戏,如《荆钗记》的《见娘》、《投江》,《拜月亭》的《走雨》、《抢伞》,《白兔记》的《磨房产子》、《井台会》等都是至今在各剧种都经常上演的片段,深为百姓熟悉和喜爱。那么,这种改编的意义更主要在于,用充满这个时代审美情趣的艺术手段,以整体性的美感去继续和发展经典的流传传播。事实证明南戏改编工程起到了这个效果。例如,《荆钗记》(张思聪改编)自1998年改编上演后,巡演全国,获得了很大成功,众多观众喜欢《荆钗记》既保留戏曲传统韵味、故事简单易懂而又体现出崭新美感的改编样式。”无论美的结构,还是明了的思想性,都让人十分满足。。营造出来的整体和谐异常绝妙,堪与北京人艺的《茶馆》匹敌。”而《拜月亭》(改编施小琴)的改编本,则完全突出青春感,用年青的演员,清新的舞台风格,演绎了浪漫如诗的爱情故事。《洗马桥》(改编郑朝阳)本来就是个很具有学术价值的戏,来源自失传于舞台的《刘文龙金钗记》。这个南戏剧名在文献中常有提及,可惜未见演出。1970年代在广东潮州出土的《金钗记》剧本,使改编上演有了可能。但改编者并未满足于将这失传的剧本按原样搬演,而是从原作出发,细腻感人地刻划了一个陷于两难的爱情故事。剧作不仅还原了《金钗记》中关于爱情选择的戏剧性叙述,更让这个爱情故事具有了现代人可参照、相共鸣的普遍意味。
另外一类的改编,则比较突出南戏所具有的学术价值,特别是在剧本中就呈现得相当明显的虚拟表演与时空转换。温州瓯剧团改编上演的《杀狗记》由老剧作家尤文贵创作,对原剧目中散漫拖沓的戏剧关目进行梳理整饬,突出重心、强调情感,并将一个原本充满较强的封建伦理说教的戏转换为以情感枢纽推动剧情发展的剧目,结构、剧情都显得更为清晰合理。同时,永嘉南戏原来就具有的舞台表演风格和浓郁的温州味,在这出戏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最为学术界广泛称道的永嘉昆曲改编本《张协状元》(改编张烈,永嘉昆曲研习社与温州瓯剧团演出),因其出色地还原和放大了古代南戏表演的基本样式和写意精神,还获得了戏曲学会奖。
《张协状元》作为文献所见第一个中国戏曲剧本,其价值和意义向来为人称道,剧本保存了南戏的基本角色行当和虚拟写意的表演模式,可惜,《张协状元》这个戏如今已不见于舞台。九十年代中期,中国戏曲学院曾经探索性地将《张协状元》搬上舞台,在舞台样式上,尽量复古,而音乐体制上则以昆曲为主,兼取其它古乐。温州”南戏改编工程”的这次上演,在舞台样式上依照原作,更是象形写意,得其神采;音乐上则以永嘉昆曲为主。这个《张协状元》,因为舞台样式体现出来的古朴,剧种特色显示出的淳厚,而被海内外学者高度赞赏。”人们留下深刻印象并在过后一直津津乐道的,是它那古拙质朴的表现方式:在以人虚拟作门和桌子的同时,又不掩饰他们的原有身份,于是,表演就同时带有物和人的双重特征,舞台因此充满情趣;仅有的六个角色需扮演众多的人物,频繁而仓促的改扮既然不能完全遮掩观众的眼目,干脆用自我嘲噱的方法向观众点明,舞台因此而显得轻松。这些都是对于戏曲舞台假定性的充分尊重与发扬,使观众在游戏心态中充满审美愉悦,效果极佳。”总而言之,注重发掘戏剧古朴原始味道的名著改编,让戏曲本体的神韵得以充分的展现,对于今后戏曲创作的走向,将会提供了一种值得借鉴的手法;而那些用现代审美视角去重新演绎表现经典的改编作品,则将经典的魂魄,注入时代的水流之中,滔滔向前,让名著总能以新颖的姿态,为一代代人欣赏接受。
不论是小说、戏剧的名著,也不论是注重还原还是擅长重塑,九十年代的戏曲名著改编,越来越注重艺术自身特色的发挥和展示。因为在戏曲对名著的改编过程中,原著已然转化为新的艺术符号。只有真正将原著的血液化入戏曲,在原著富有力量的故事原型中,寻找到激发戏曲及剧种活力与特色的整体样式与表现形态,才能获得成功。而这样的名著改编,也很可能成为新的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