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惨痛历史的这代人，象林兆华、张艺谋他们这批导演终于发问了”WHY?”(为什么)。在剧中，赵氏孤儿喊出：”我为什么要背负起旧时恩怨的两难选择?”不论赵氏孤儿的这个”我”表现得如何简单和苍白，但他毕竟是一个开始”自我思考”的人了，他代表了林兆华那一代人的反思与求索。西方人讲”我思故我在”，而中国老百姓似乎更愿意让领袖们想，自己则处于”集体意识真空的状态”，所以明知道”仁义道德”是一张虚伪的假面，也不愿戳破他，而林兆华却勇敢地挠了一下这块”痒处”，于是引发了悍然大波，攻击者有之，不屑一顾者有之，欣然同意者有之……所以人艺版《赵氏孤儿》与其说是一种局部的改编，不如说是一种观念戏剧的演绎。剧中的孤儿已经不会为某种”忠义”、”某个人”而盲目疯狂了，他轻而易举地粉碎了原有的游戏规则，这不能不给假面下的心灵造成强烈的冲击。但是传统价值体系毕竟碎了，不管他曾经多么精致过、砸碎时多少令人惋惜，可是击落后还是让人猛一轻松。然而现实人生不可能像赵氏孤儿这样轻易，曾经的信条作废了，那么我们该相信什么?该相信谁呢?没有了忠与奸，理智与无奈的尴尬的界限，没有了”义”与”利”的区别，没有了……赵氏孤儿之所以在剧中表现得如此简单和苍白，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推翻了旧的游戏规则之后该怎么办?当前中国整体的思想界其实都处在这种痛苦的抉择之中，笔者以为包括林兆华本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凭借艺术的直觉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块痛处。也许这就是该剧的价值所在吧?始作俑者是谁?元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中的”大”字突现了仇恨之深，以及报仇的痛快，而人艺版的《孤儿》不但没了”大”宇，连报仇的情节也没了，所以观众看后总觉得窝了口气，毕竟三百多口死于非命，血海深仇怎么能一推了之，罪魁祸首就这么轻易溜之大吉吗?按林兆华的解释，血腥屠杀是特殊环境下做出的必然选择。在每一幕戏中，编导都设置了”事与愿违”和”情势比人强”的基本情境，剧中的每一个人就像一个棋子，冥冥之中被某种力量所操纵，赵盾不得不杀死屠岸贾的妻子，同样屠岸贾也不得不斩草除根。
那么这桩冤案的罪责应当由谁承担呢?在几千年的封建史上，一家几百口人因一人获罪而全家被斩的事件是不足为奇的，就连新中国成立以后的很长一段历史，都未能彻底摆脱”株连九族”的影响，所以杀了一个屠岸贾只能达到一时之快，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那么是谁在操纵着这盘棋呢?正如前文所述，在人艺版《孤儿》剧中晋灵公是一个胸怀大志的青年国王，其上台后为贯彻自我意志、改变政令不通的局面，借屠岸贾与赵盾、公孙杵臼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而导演了一出政治性的大屠杀。编导这样处理情节无疑是告诉观众，杀戮与复仇不过是统治阶级调整权力分配的一种手段而已，所以屠岸贾仅仅是被雇来的刽子手，如果没有最高统治者晋灵公的默许和支持，他也不敢如此草菅人命。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屠岸贾也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他不但中年丧妻，流落他方；而且老年无后，养子却是仇人的儿子，更重要的是他还要担负千古骂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利用赵、屠两家世仇而得利最大的是晋灵公。作为最高的独裁者，只有他掌握着众生的生杀予夺的大权。但他做出每一个血腥屠杀决定时，也都是特殊环境下的无奈选择，因为游戏规则是早已经定好了的，他不这样做，别人处于最高统治者的位置上也会杀了他。所以究其原因，是这种游戏规则错了。缺少民主的独裁政治，就像一条狭窄的”血胡同”，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格外的残忍。所以与其说，是某个人杀了赵家三百余口，不如说这些无辜的生命是死于这种专制的政治制度。
另外，我们可以看到，杀赵家的借口仅仅是怀疑赵盾或者是赵盾的儿子作乱，那么赵家的老人孩子为何无辜受戮呢?就像莎士比亚的悲剧《罗米欧与朱莉叶》中，罗米欧与朱莉叶是两个有世仇的家族，两个家族的成员只要遇到一块，就白刃相加，斗的你死我活。其实只是两个家庭成员间的个人恩怨，但是不健全的法律机制，没能及时制止这种仇恨的蔓延，甚至人们也不知道用法律的手段保护自己，许多无辜的生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搅进家族世仇之中成为了牺牲品。我们知道健全的法律本身就是为了取代个人报复，而对施暴者及时给予应有的惩罚，惩罚与赔偿只与双方当事人有关，而与其他家庭成员并无关系，这就大大降低了由于个人恩怨而造成的伤害范围。所以对于罗米欧与朱莉叶来说，他俩如果生活在法律健全的社会，也不会出现双双殉情的悲剧结局。同样，对于既无民主又无法制的封建社会而言，赵氏孤儿的悲剧也是一个普遍现象，不是一个赵氏孤儿报仇所能解决了的。林兆华在剧中设置的”情势比人强”的情境，就是透露出人在这种特定的情境下的无奈选择。在这种无奈的情境下，赵氏孤儿选择不报仇不也是一种理智吗?中国有句话：”一笑泯恩仇”，西方的罗米欧与朱莉叶用他们年轻的生命换来了两家世仇的和解，但愿新版的《赵氏孤儿》也能唤醒人们的理智，不要再出现因某个人的疯狂复仇行为，或是个人的不理智而造成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的事件了。我们需要生活在一种民主与法制健全的社会，反对个人的复仇行为！
